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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北京到霍尔果斯,没有直达的航班。要乘坐六小时的班机,再驱车两个半小时左右,才能抵达。乘机途中,飞机经停克拉玛依,与2017年机舱座位爆满的盛况相比,当前空座比人多。

行驶在伊宁到霍尔果斯的高速公路上,司机向记者介绍,2017年高速路两旁都充斥着代理注册公司放置的广告牌,“特别显眼!今年都撤了。不少代理公司都做不下去,哪还有工夫打广告。”

霍尔果斯本就地广人稀,赶上秋冬季节,整个城市恍若“空城”。马路上一片寂静,几乎很难看到攒动的人流。霍尔果斯大街上的出租车司机告诉记者:“我们这儿常驻人口大概两万多人,流动人口和常住人口加起来差不多五万人。夏天稍微好点,旅游的多。现在不是旅游旺季,注册的人也不来了,肯定没人啊。”

外地人群密集的地方,是全季酒店。这个商务连锁酒店,被当地称作最为豪华的酒店。酒店坐落在名叫琪瑞大厦的写字楼里,十八、十九两层是酒店,二层是霍尔果斯经济开发区招商局。酒店一层大厅、电梯间、客房走道里,往来的商务人士多半神色焦虑,拖着行李箱急急忙忙,谈论注销的声音里夹杂着无奈的语气。

这一切的景象,与2017年下半年霍尔果斯政府层面明确提出“脱虚向实”的经济发展路径分不开。不仅如此,霍尔果斯政府还开始清理部分自行制定的跟财税挂钩的优惠政策。“增值税与个人所得税优惠已经暂停了,企业只享受企业所得税五免五减政策。”代理公司员工告诉记者。

2018年3月霍尔果斯经济开发区向各招商代理企业发出的一份公告是最后一根稻草。公告里要求规范和整顿企业注册行为,告知暂停为不符合注册要求的企业办理注册手续。于是,一个地址被上千家公司注册,以及注册公司在霍尔果斯当地没有实际办公地点和员工的情况,被严查。

消息一出,注册在霍尔果斯的大批量影视公司,开始注销撤退,霍尔果斯这座城市也被推至舆论的风口浪尖。

影视公司真的都撤退了?

霍尔果斯这座城市,最初映入人们眼帘的,或许是电影、电视剧片尾滚动播放的影视公司前缀。影视公司以及明星工作室在这儿扎堆注册让其成为一座“明星之城”。

注册风潮最盛的2017年上半年,北京一家会计事务所负责人王某的一个一线明星客户,问他自己要不要也去霍尔果斯注册。王某阻止她千万别跟风,“世上哪有免费的午餐。你要信我,就别去。”王某说,只要是他的大客户,他都不建议去霍尔果斯注册。

那去了的人,现在都在忙着注销?也不尽然。

孙涛(化名)是欢瑞世纪影视传媒有限公司(以下简称“欢瑞”)在霍尔果斯的员工之一。见记者那天,他正在处理欢瑞办公室后续的装修事宜。“脱虚转实”的公告在4月践行以后,欢瑞的办公室落地在霍尔果斯市中心一座六层小楼里,这栋写字楼,由一家酒店改装而成。楼里,多半是影视公司,欢瑞在五层,二层有邓超担任董事长的橙子映像。

相比于霍尔果斯影视小镇里,一家公司一间房的办公场地,欢瑞的办公场地气派不少,孙涛介绍“一整层都是我们的”。

并不是欢瑞财大气粗。孙涛表示,政策里会根据公司的盈利规模来要求办公场地和员工人数的最低标准。“不达标不行,会有人来抽查。”

他提到,在2018年诸多的政策实施下,欢瑞没有注销公司的打算。“去年我们营收好几个亿,享受了优惠政策,省了不少钱。今年新的政策下,我们要对霍尔果斯本地交保障金。以及用减免税的百分之二十在当地做投资,如果减免税额低可直接捐款给当地慈善公益机构。”

假设欢瑞去年的营业额是1个亿,那平均利润率10%,增值税实际税负率5.6%,按正常情况,企业所得税+增值税+附加税一年要缴纳8839622元。在霍尔果斯,地方留存税收超过100万返还15%,超过300万返还30%,按最低的15%奖励标准计算,最后税收5538679元,比原来节省了3300943元税收。这不是一笔小钱。哪怕刨去办公室场地的租金和聘请员工的人力成本,公司还是省了不少钱。

用孙涛的话说,“有实力的大公司都不会走,毕竟无论政策再怎么严,都能省些钱。中小企业就没必要了,他们算上在这儿租写字楼和雇人的成本,就没优惠了,不得不注销公司。但现在注销也没那么容易,注销要核查公司账目,流程时间长,也挺麻烦的。大多注销的都是空壳公司,在这儿本来就没怎么开过票运营过的那种。”

孙涛告诉记者一组数据,在霍尔果斯注册的影视传媒公司有3200多家,当前已经注销和正在注销的有95家。

“大公司走的还是少数。”孙涛认为。

慈文影视传播有限公司(以下简称“慈文”)的员工李志(化名)也和孙涛有同样的看法。他觉得只要办公室落地进了影视小镇,或者有自己办公场地的公司,“一时半会儿肯定都不会走”。

这一说法,也被代理注册公司京疆创业咨询服务有限公司(以下简称“京疆”)的工作人员印证。他表示,由于广电许可证现在拿不到了,影视公司便无法注册,少了来注册的公司是正常现象。但是原本在这儿已经享受过税收优惠的公司,基本没有注销的打算,“都在正常运行,找办公场地或者招人。反正,跟我们公司合作的华谊、欢瑞这样的大影视公司,没有要走的意思。”

李志在加入慈文影视成为其在霍尔果斯的员工之前,是注册代理公司的员工。加入影视公司后,他成了前同事们羡慕的对象。“今年政策变动以后,代理公司的人员变化也挺大的。我们都猜测,政府想直接和影视公司对接。再加上政策收紧,来注册的中小公司又少了。代理公司的日子也不好过。”

他和现在的老板,是办理代理手续的时候认识的。相比于在代理公司,现在影视公司给他的底薪也涨了不少,七千左右。“虽然以前做代理,干得好,提成可能多一点,但现在工作清闲呀,我都是和副总直接对接。”李志边说边踢着脚边的小石子,望向窗外的戈壁滩。

良久,他给记者讲述了下影视小镇所在地近十年前的变迁。“这儿五年前都还是一片荒芜的戈壁滩,地上都是小石子。别说人了,房子啥都没有,马路也没现在修得好。”

说着,他带记者转了一圈影视小镇。这个门口不能拍照,且没有里面的人出来接应是无法进入的地方,外观是欧式建筑的风格,里面异常安静。不少办公室里,要么只有一两个工作人员无所事事地玩手机、看报纸,要么便是大门紧锁。

霍尔果斯影视小镇。

李志告诉记者,影视小镇是当地的注册代理公司——京疆所建。“未来,据说还会在喀拉苏河附近再建一座六层的影视小镇。”

关于在霍尔果斯建造影视小镇、影视基地的消息一直不绝于耳。有圈内制片人透露,霍尔果斯当地曾联系过互联网的“二马”之一进行投资,拟建造第二个“横店”,欲打造“霍莱坞”。可惜并未如愿成行。孙涛也听朋友提起过此事,还一度唏嘘:“这事儿要是成了多好。我们这儿的姑娘小伙儿也长得漂亮,随便拉出去都能做个群众演员,多方便!”

作为土生土长的本地人,孙涛、李志这类人对于大量影视公司的涌入,持乐观态度。最喜闻乐见的是,“工资涨了,现在只要在影视公司干,基本都能拿到四五千,会计就更高了,得八千左右。”

孙涛今年四十岁左右,上一份工作是往返于伊宁和霍尔果斯的商务车司机。他以前从不关心娱乐圈,“我很少看电视剧,干完活儿,就玩会儿游戏。”现在,他对欢瑞的艺人如数家珍,李易峰、杨紫、任嘉伦全认识。“必须要了解,不然,每次被政府叫去开会,对这个行业没点认识可不行。”

相比于开车,他现在有点喜欢影视行业。“我是十几岁看我父亲、哥哥开车,我就特别喜欢,也想开车。书都不读了,就去开车。开了快二十年的车,开腻了开烦了,现在的工作让我又有了新的事情可以做。”他和孙涛都高兴于,没有严格的专业知识要求和面试,就能进入影视公司工作。虽然,当前的工作大多时候是无所事事的,只偶尔传达这边的文件信息给北京上海的总公司,但他们依然是当地人眼里“白领中的白领”,这让他们有动力继续做下去。

但这份自带光环的工作还能持续多久?不得而知。值得一提的是“五减五免”的税收优惠政策期限是到2025年。

代理公司的注销狂潮

在霍尔果斯,破灭的不止影视泡沫。大量注销的公司里,不乏注册代理公司。

孙宁是伊宁一家代理公司的员工,她说两个月前他们公司就申请注销了。“以前我们就是接到霍尔果斯注册的单子。现在政策一出,来注册的就少了,那么多注册公司,哪里有活干。”

孙宁提到,以前在霍尔果斯税务大厅,能看到很多穿着蓝色衣服或者上前来询问你是否需要代办的人员。“现在,你在税务大厅看到的,多半是帮忙来代理注销的人。”

霍尔果斯税务大厅。

记者在税务大厅等待了一会儿,找到了为数不多的两位穿蓝色衣服的代理公司员工。他们对于记者的身份颇为警觉,闭口不谈。记者旁敲侧击了解到,其中一位是京疆的员工。

京疆是霍尔果斯具备官方招商资格的八家代理公司之一。据了解,老板陈继红早在霍尔果斯政府到北京招商之际,便抓住时机于2014年在霍尔果斯注册了公司,算是霍尔果斯最早的代理注册公司。

记者假以注册公司的名义咨询京疆工作人员,旁人一听记者要注册影视文化公司,便说找京疆的工作人员是找对人了。京疆工作人员透露,他们公司前两年,会去北上广深各地举行招商会议,以便让更多人知道霍尔果斯的优惠政策。他们也以此占据了当地代理市场的头一把交椅。

记者联系到北京的影视公司,有一家表示在某个业内大会上,收到过霍尔果斯代理注册公司的名片。还有一位创始人表示,有业内相熟的执行制片人问过他们公司要不要去霍尔果斯注册。

会计事务所的负责人王某对霍尔果斯的招商也深有体会。2016年以前,他对霍尔果斯这个雪山脚下的边陲小镇,一无所知。“2017年年初的时候,因为大公司注册完了,需要有一些小公司进去。所以,那边真正有牌照的八家代理公司会找到我们北上广深的代理公司,他们会一级一级的把招商信息分到我们这种代理公司下面。爆发点在2016年年底、2017年年初。整个2017年的后半年会发现特别多企业,去那边排队注册公司。原来机票来回1500块钱,繁荣时候一度涨到3000块钱。”

他回忆,当时很多北京的同行朋友都过去开公司设点。“整个市场都有点乱象。一家开两万五,对面那家就开两万,今天你能开一万五,我就开一万三。当地的人很善良,你问他任何事情,他都知无不言,最后直接导致竞争对手越来越多。”

据了解,这类代理注册公司也没有“门槛”,不存在代理就能减免环节一说,就是代替公司一个个环节的跑腿而已。霍尔果斯大街小巷,含有“财税”二字的公司随处可见,这些公司多半是代理公司。不过,孙宁坦言,“其实真正能帮着做财务的,没有几家。因为霍尔果斯缺会计这方面的人才。”

“霍尔果斯想挣把快钱,但那仅仅只是昙花一现而已。”会计事务所负责人王某,如此形容霍尔果斯。

霍尔果斯发展史

跑短途车的马戎第一次在大荧幕上看到自己家乡的名字,特别自豪。“激动!没想到我们霍尔果斯能在电影上出现。”他笑声洪亮,还顺便讲述了侄子的经历。“有一天,我侄子给我打电话,说舅舅,咱们霍尔果斯现在这么出名了呀!上海的广场大屏幕上,居然在播霍尔果斯的招商广告。”对于这个曾经还不是市级的边陲小镇来说,这让人又惊又喜。

马戎将这一切归结于“一带一路”的功劳。

霍尔果斯是一个重要的边境口岸,作为“一带一路”上火爆的明星城市,已有上百年的贸易发展史。它位于中国新疆伊犁哈萨克自治州霍尔果斯市的陆路口岸,与哈萨克斯坦隔霍尔果斯河相望。西承中亚五国,东接内陆城市,是我国丝绸之路经济带核心区的重要核心节点,也是新亚欧大陆桥重要的咽喉地带。

官方数据显示,霍尔果斯城市面积有1900多平方公里,人口却很少,只有8万多。它常年与内地城市有着两个小时的时差。

2014年,经国务院批准,新疆维吾尔自治区才设立了县级霍尔果斯市。在此之前,霍尔果斯与伊宁县、霍城县、察布查尔锡伯自治县、巩留县、新源县、昭苏县、特克斯县、尼勒克县同属于伊犁州伊宁市下的八个县城。直至2014年,霍尔果斯被提升为“霍尔果斯市”。

马戎笑言,此消息一出,当地的居民一度觉得霍尔果斯会成为下一个深圳。“特区吗!”

回顾历史,霍尔果斯的发展,离不开三次机遇。1991年至1996年,中国实施沿边开放战略,先后出台了多项支持政策,以发挥边境地区地缘优势和旅游资源优势,增强对投资的吸引力,霍尔果斯迎来第一轮机遇期。

2006年,中国与哈萨克斯坦共同开始在霍尔果斯建设一个跨境经济贸易合作区。至此,霍尔果斯成为当时中国西部最炙手可热的区域之一。如今,中哈霍尔果斯国际边境合作中心成为世界唯一的国际边境合作中心,是上合组织框架下国家间经贸往来的示范区。

2010年,国家“一带一路”战略实施之后,霍尔果斯被列为新的经济特区,国税与财政部门联合下发通知,对这里实行“五减五免”的税收优惠。伴随着2016年营业税改增值税试点在全国推行,霍尔果斯的优惠政策再次加码,在霍尔果斯开发区新设企业还可以享受增值税及附加税返还。

其中,影视、文化传媒服务业以及信息科技产业是“五减五免”优惠政策的重点招商产业。慈文影视的李志与记者聊到,“政策将这两块产业纳为重点,和保护口岸环境分不开。影视文化行业和信息科技产业对于环境不具备破坏性。”

税收上的优惠和注册上的便利,使得这座“空城”异常热闹。根据霍尔果斯政府网站2017年的统计公报显示,截至2017年12月31日,霍尔果斯已累计吸引22615家企业入驻。仅2017年1月至9月,就有8134家企业落地,注册资本达1174亿元。其中影视文化公司就有1847家,注册资本超过150亿元。

影视公司的扎堆与代理公司的大力招商分不开,代理公司的商机则来自于宽松的注册环境。当前,霍尔果斯实行大整改以后,过滤掉了大量的空壳公司。在避免沦为避税工具的道路上,逐渐摸索出一条适合重点口岸发展的经济道路。

90后的马俊是霍尔果斯一家饭店的老板,2017年以前和很多在霍尔果斯工作的年轻人一样,他工作在霍尔果斯,房子买在伊宁市,每天往返。2017年看到那么多公司过来注册,饭馆的生意也红火起来了,他便把家搬到了霍尔果斯。谈及口岸的发展,他开心之余,仍有一丝担忧:“几年后,也怕霍尔果斯会像阿拉山口一样,成为一座空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