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7年10月,中国现金贷代表性企业趣店正式在美上市,将整个现金贷行业推到媒体集中关注的风口。现金贷源自上世纪90 年代在美国大规模兴起的发薪日贷款(payday loan)模式。近两年,该模式被引入中国。现金贷在上世纪90 年代北美大规模兴起的同时,消费金融市场(贷金业类似中国的现金贷)也在日本蓬勃发展。这两国现金贷监管的经验与教训可资中国参考。

美国、日本监管经验及教训

(一)美国的监管经验

征信制度的建立与信息保护。美国发薪日贷款风控的建立与完善离不开征信制度的完善。《公平信用报告法》(FCRA)是美国征信行业建设的里程碑,它规定了征信机构和用户的责任与义务、信用报告的使用目的以及消费者的相关法律权利和责任。

具体而言,该法规涉及消费者信用报告可以不经过消费者个人的同意收集;消费者信用信息只能够用于与信用交易有关的、判断消费者是否有资格获得信贷的、(个人及家庭)保险承做、雇佣或其他法律许可的目的;

征信机构的职员或雇员经授权后,才可以将信贷交易有关的业务、签订保险合同时等,公开披露消费者个人的信用报告;

消费者有权了解任何与自己信用状况有关的评价和判定依据,对不实信息的申诉争议征信机构需要就此做出回应。征信制度的完善,为发薪日贷款企业完善风控、降低坏账,极具益处。

设立监管机构。美国在2010年通过《华尔街改革和消费者保护法》(Dodd-Frank Wall Street Reform and Consumer Protection Act),其中一项重要的措施便是建立消费者金融保护局(CFPB),发薪日贷款机构受其监管范围。

2013年,CFPB发布了对发薪日贷款机构的监督程序,包括市场、贷款程序和发放贷款程序、还款程序、集合和消费者报告以及服务提供者之间关系五个方面的规制。此外,大部分的州由银行业监管部门负责监管发薪日贷款。监管部门有权审查和批准牌照申请、实施定期检查、接受和审查年度报告、调查消费者投诉等。

设立放贷人准入门槛。发薪日贷款平台在美国属于非吸收存款类放贷机构(NDTL),必须获得牌照以从事相应业务。以加利福尼亚州,发薪日贷款在加州又称“递延存款交易”,加州专门制定了《递延存款交易法》(CDDTL)来规范发薪日贷款交易。该法律规定州内外提供发薪日贷款的个人、组织均需要获得从业监督部门的许可。

借款人限制。2017年10月,美国消费者金融保护局(CFPB)出台新规,要求出借人放贷前评估借款人是否有能力还款,避免落入发薪日贷款“陷阱”。新规从完全偿付能力测试、特定短期借款的本金偿付能力测试、风险较小的贷款选项等方面对贷款者进行资格限制。

根据CFPB 官网“CFPB制定避免发薪日债务陷阱的规则(CFPB Finalizes Rule To Stop Payday Debt Traps)”,要求贷款平台放贷前评估借款人是否有能力还款,以及还款后是否还有能力满足基本的生活开支和偿还主要的金融债务。

对于发薪日贷款,全额支付意味着在两周或一个月内能够支付贷款金额,利息和财务费用。对小于500美元的短期借款,出借人可以采用“特定短期借款的本金偿付能力测试”替代“完全偿付能力测试”。在这个选项中,借款人可以一次性付清全部债务。

最高利率限制。美国对发薪日贷款利率上限没有统一要求。各州有自己规定法定最高利率,联邦政府有《反欺诈腐败组织法案》(RICO)。学者方潇逸等指出,在德克萨斯州,发薪日贷款不受传统最高利率约束,而是根据贷款周期和贷款本金的数额重新设定最高年利率,并限制放贷人可收取的费用。

例如,贷款人借200美元,一周后还款,那么其年利率最高为570.18%;贷款人借200美元,两周后还款,那么其年利率最高为309.34%,等等。为防止变相高利贷,美国的“利息”包括多种费用,需要把放贷人收取的各项费用如管理费、手续费等加到利息里。如果放贷人索取的利率高于法定最高利率,则该借贷合同将被视为无效,如果借款人不偿还借款,放贷人则没有追索借款人偿还贷款的权利。

规范催债行业。联邦法律对规范催债行业也作出了诸多限制,并且确定了政府执法部门与其职责。美国制定《公平债务催收法》(FDCPA)规范第三方收债机构对消费者个人进行催账行为。催债行业的监管机构为联邦贸易委员会(FTC)。自从2011年美国消费者金融保护局(CFPB)设立以后,也对FDCPA的执行具有监管权。

(二)日本的监管与教训

我国现金贷行业的问题与当年的日本贷金业近似。日本贷金业在业务初期曾空前繁荣,但隐藏着高利率、多头借债、暴力催收等问题。2006年12月, 日本对《贷金业规制法》进行重大修订,并于2007年12月改名为《贷金业法》,该法主要从调整从业资格和设定利率上限等方面全面治理消费金融市场。

调整从业资格。日本在从业资格方面,规则要求完善贷金业公司准入制度, 贷金公司须有固定营业场所和取得国家资格证书的从业者。贷金业从业者的最低净资产额全部提高到2000万日元。

设定利率上限。《贷金业法》规定最高年利率不得超过20%,且利息包括手续费、礼金等除本金外所有费用。此外,还有利息返还的举措。最高裁判所针对灰色地带的利息给予了不当所得的判决,也就是利息借款人可以要求消费金融公司偿还超过法定最高利率的部分。自2006年以来,消费信贷机构向消费者返还了数万亿日元的超征利息。

立法与监管对行业的冲击。从积极方面而言,《贷金业法》保护了借款人利益,规范了贷金业市场;但对日本消费金融企业造成重大打击。对最高年化利率的重新设定以及最高法院对超额利息部分的偿还判定,使许多着名消费金融企业从繁荣走向灭亡。严苛的监管使十几年来如日中天的日本消费金融遭受打击。日本消费金融从鼎盛到衰败,令人惋惜。

中国现金贷主要监管措施

2017年12月1日,互联网金融风险专项整治、P2P网贷风险专项整治工作领导小组办公室正式下发《关于规范整顿“现金贷”业务的通知》(下文简称《通知》),开展对现金贷清理整顿工作。

《通知》主要从放贷资质、利率上限、放贷资金来源、银行业的特殊监管、加大对各类违法违规机构处置力度等方面对现金贷业务进行规定。

其重要事项包括:未依法取得经营放贷业务资质,任何组织和个人不得经营放贷业务;各类机构以利率和各种费用形式对借款人收取的综合资金成本应符合最高人民法院关于民间借贷利率的规定;加强小额贷款公司资金来源审慎管理,对现金贷的资金来源作出了明确限制;银行业金融机构不得将授信审查、风险控制等核心业务外包,并指出“助贷”业务应当回归本源,等等。

《通知》为规范和整顿现金贷秩序提供了一定的指导,部分条款借鉴了美国发薪日贷款的相关政策,但仍有部分事项需进一步明确。为此,本文试图探讨美国与日本的现金贷监管实践,总结其中的经验和教训,为中国现金贷行业的监管提供启示。

国外经验对中国的启示

美国和日本等国家对本国现金贷的规范与立法,对中国进一步的监管有着很大启示和参考价值,结合《通知》提出以下建议:

借款人的适当性控制。此前,一些中国现金贷平台风控机制的欠缺,或是基于跑马占地需要,对一些不适格借款客户恶意放贷,致使借款客户背负沉重债务。我们认为,现金贷平台应在放款前通过风控体系评估借款人是否有意愿、有能力还款,将资金贷给有意愿、且有能力的借贷者,也即平台应对借款人进行适当性控制。

对此,可以重点借鉴美国征信体制建设,进一步推动信用信息共享机制的建立。2018年年初中国成立的百行征信,由央行和中国互联网金融协会主推,将把央行征信中心未能覆盖到的个人客户金融信用数据纳入数据库,以供互联网金融个人借贷业务机构参考,或有可能提升行业风险定价能力和风险防控水平,降低借款人的融资成本,打击互联网金融领域的“多头借贷”乱象。

另一方面,中国可以参考美国于2017年发布的“CFPB制定避免发薪日债务陷阱的规则”。在“偿付能力”方面,贷款平台放贷前需根据借款人收入证明和消费记录评估借款人在期限是否有能力还款,以及还款后是否还有能力满足基本的生活开支和偿还主要的金融债务。

在“信用情况”方面,平台重点根据已有的信贷记录考察贷款人的还款意愿。在“贷款用途”方面,建议可采用“借款人主动告知并作出承诺保证”的形式进行。贷款金额上限不应超过借款人月收入的一定比例,并要求借款人提供月收入的证明。贷款展期次数一般不超过2次,且每次展期均须归还至少1/3 的贷款,等等。这些举措将大大降低借款人陷入债务陷阱。

统一利率算法及设定利率上限。《通知》规定“各类机构向借款人收取的综合资金成本应统一折算为年化形式”“各类机构收取的综合资金成本应符合最高人民法院关于民间借贷利率的规定。”建议中国监管部门重新设定短期小额贷款的利率上限。

结合我国的现有国情及日本的教训,高坏账率和高资金成本等问题,若现金贷平台放贷年化利率短期内回归至36% 以下,现金贷业务势必会受到较大冲击,大部分平台难以经营下去。同时,短期小额贷款是现金贷的基本特点,因此,适度的“高利率”有其合理性,并且大多数借款人可以接受。

以之为鉴,利率上限具体的设置方法可参照德克萨斯州的做法,即对现金贷实施最高利率豁免,根据贷款周期重新设定最高年利率。例如期限在1-14天(2周以内)的贷款,综合有效利率不超过200%;期限在15-28天(2周到4周)的贷款,综合有效利率不超过100%,等等。

规范催收行业。中国民间借贷多出现暴力催收的问题,现金贷和其他信贷机构的收债行为并没有本质区别。虽然《通知》中强调“各类机构或委托第三方机构均不得通过暴力、恐吓、侮辱、诽谤、骚扰等方式催收贷款。”

但我国目前缺乏债务催收的相关法规,债务催收的相关规范分散在各类机构的监管条例里,缺乏统一的管理。中国规范催收行业的具体措施可以参考美国《公平债务催收法》,从债务催收主体、债务催收行为以及执行机制三个方面进行限制并制定相关法规。